第19章 铁不够(第3页)
林哲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缓缓举起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所以问题摆在一起是四条。第一,钢产量只有一千八百吨,远远不够蒸汽机的需求——”
“不止蒸汽机。”一直没说话的傅立叶忽然插口,“双金属环的工艺一旦稳定下来,光是关税同盟的内河船队——莱茵河和罗讷河的蒸汽拖轮——一年就需要至少二百吨钢。”
“好。”林哲把他说的数字接住,“一千八百吨变成至少二千吨。第二,洛林的铁矿山大半停产,矿权纠纷拖了十几年,本可产可锻铁的优质矿石被锁在地下。第三,圣阿沃尔德煤田透水、含硫高,炼铁需要长期稳定掺烧比利时无烟煤,但全靠水路从奥属尼德兰调煤,一旦政治关系反复,煤就断。第四,奥属尼德兰的问题不但卡煤矿运输,还卡在桑布尔河的航运权——运河修不成,法国的冶铁带就始终握在别人手里。”
拉普拉斯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陛下归纳得分毫不差。”
林哲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指节在起雾的玻璃上擦了一下。擦去的雾气下,杜伊勒里花园灰扑扑的残雪露了出来,远处塞纳河上运煤的驳船正穿过桥洞,船头的竹篙在铅灰色的水面上点出细小的波纹。他想了一会,转过身。
“洛林的矿权,我给法院一个月。当年督zhengfu批租出去的合同,不符合现在法兰西民法的新物权条款的地方法院判例,一律发回调查——以‘妨害国家工业安全’为由。调查期间矿区由法兰西银行临时托管,原承租人必须上满产能,完不成的由托管会直接收回采矿权,另召矿务公司接盘。”
“妨害国家工业安全”不是法国法律里现成的术语。拉普拉斯听懂了它的意思——这是皇帝在说:矿山的事,现在归巴黎管。
“圣阿沃尔德煤田的透水事故,”林哲转向傅立叶,“我给你两个人。一个水利工程师,叫普龙尼,在罗讷河修过堤坝,排水方案他在行。一个矿业工程师,从综合理工学院应届毕业班里挑,要懂通风和排水计算的。一个月内给我排水方案和复产时间表。含硫问题——你去找蒙日。让蒙日研究洗煤工艺。用碱液还是用石灰水,试出来为止。”
傅立叶点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盖-吕萨克在旁边飞快地记录,字迹潦草到自己可能第二天都认不出来。
“奥属尼德兰的问题,”林哲重新坐下,“现在解决不了。但准备可以先做。拉普拉斯,你回去让矿业局出一份法国境内可开采的煤炭储量估算,精确到省。如果比利时的煤明天断,我们自有的煤能撑多久?另外——勒芒,勒芒地区试着找煤。巴黎盆地西侧的地质构造能不能探到新矿脉,以前没人认真做过。”
拉普拉斯埋头记录。“如果能找到新煤田,自然最好。但地质勘探投入大、周期长,还不一定能出矿。勒芒一带的岩层,初步看上去不算太有利。”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傅立叶刚才提船队——去年里昂内河造船厂筹备蒸汽拖轮,项目还搁置在图纸上。没有铁没有钢,两年后也下不了水。现在有了双金属环,能不能优先拨一些钢铁给蒸汽船试验?”
“可以先拨二十吨坩埚钢,加上三十吨熟铁,给蒸汽机试制和首条拖轮用。其他的——等矿权纠纷收拾完、煤田排完水再说。”林哲转向傅立叶,“里昂船厂目前有现成的船台吗?”
“有一个。三号船台,本来是造双层桨帆船的,船壳已经完成,拆掉内装就能改装蒸汽机。”
“那就用三号船台。你需要的人——船体设计师、锅炉匠、蒸汽管道安装工——从军械局和造船局抽,文件名我来签。”
盖-吕萨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陛下,关于蒸汽拖轮的冷凝器,如果用铜管——”他的声音很小,但林哲停下了。
“继续。”
“如果用铜管卷在淡水箱里,冷凝效率会比铁管好得多。铜的导热系数是铁的三倍。但淡水箱里会慢慢积盐垢,需要定期清洗。”盖-吕萨克说着说着声音大起来,忘了紧张。他这辈子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说话超过三句,但话的内容已经让他忘了面前的人是谁——他在谈导热系数和盐垢,这是他能谈的东西。
林哲转向拉普拉斯。“铜的储备呢?”
“法国本身的铜矿不多,主要靠瑞典进口。关税同盟目前不包括瑞典,铜价一直在涨。”
“瑞典的事我来想办法。”林哲把这个记在心里,“盖-吕萨克,你把铜管冷凝器的方案写出来,下个月科学院报告会报上去。傅立叶看初稿。”
盖-吕萨克用力点头,怀里的记录本被他抱得更紧了,但这次不是紧张,是激动。
会议继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细节被一层一层剥开——铁矿品位、煤矿储量、运输路线、法律条款、人才名单。拉普拉斯带来的五份文件全部翻完,正面反面都写满了批注。傅立叶的本子上多出十页,字迹越来越草。盖-吕萨克的记录从墨黑变成墨灰,墨水用掉大半瓶。林哲的话不多,但不间断——每一句都是指令,每一句都带数字。不是“尽快解决”,是“一个月内给我方案”。不是“想办法”,是“普罗尼去排水,蒙日去洗煤”。不是“以后再说”,是“二十吨钢,三十吨铁,三号船台”。
下午四点半,会议结束。
拉普拉斯收起文件,动作很慢。他把洛林的矿产图折好,放进皮包;把阿尔萨斯的化验报告叠好,夹在年鉴中间;把双金属环重新用麻布包好,还给傅立叶。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林哲。
“陛下,”他说,“臣在科学院干了三十年。见过路易十六时期的科学院——国王很少来。见过雅各宾时期——他们关了科学院,说科学家是‘贵族的知识仆人’。见过督zhengfu——他们只关心大炮射程。陛下是第一个——”
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是因为他在最不该动感情的时候动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