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信用(第3页)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明天,乌弗拉尔会在《辩论报》上再发一篇文章。他不但会说信用货币是骗局——还会加一句,说法兰西银行的准备金制度是给法国商人的脖子上套缰绳。”
几排椅子间交流眼神的人不少。乌弗拉尔在巴黎金融圈的影响力,这里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乌弗拉尔对了一半。法兰西银行确实会套缰绳。但缰绳套的不是你们。”
佩里埃抬头看着他。
“缰绳套的是战争。”林哲站起来,“打仗需要钱。以前怎么筹钱?要么征税,把农民的口粮拿走;要么赔款,把战败国的国库搬空。关税同盟加上法兰西银行——以后打仗的那笔钱,不一定非要走这两条路了。关税同盟内部跨邦国清算,每一笔都在法兰西银行的账本上,成本低、透明。关税收入不再是巴黎对各省的索取,而是同盟成员国互相之间的共同财源。战争赔款这个字眼——也许在某个时候,会从欧洲的历史书里消失。”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厅里有几秒钟没有任何声音。连记录员的笔都停了。记录员正甩笔——墨囊冻了,他搁嘴边哈了口气。哈气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佩里埃缓缓站起来,拉了拉袖口。这一拉,好像把他从刚才那种略带表演的银行家面具下拽了出来,露出里面真正的底色——一个里昂来的商人,父亲靠卖丝绸起家,大革命期间差点死在断头台上。他见过没有信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陛下,臣有一句话,憋了很久。”
“说。”
“臣父亲在大革命那年被关进牢里。罪行是‘囤积居奇’——其实是他仓库里存了三十匹丝绸,准备开春运到法兰克福卖。那时候雅各宾派说,商人都是叛徒,利润都是罪恶。”佩里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后来父亲被放出来了,瘦了四十斤,头发全白了。出狱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没有信用,我们都是野蛮人。’”佩里埃抬起头,“陛下建的这座法兰西银行,我父亲等了一辈子没等到。臣等到了。”
会议厅里有人摘下了眼镜。波尔多的代表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在想什么。马蒂兰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周记本——是夜校的识字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他八成没听全刚才那些关于清算体系和准备金的术语,但从佩里埃的沉默里听出了“没有信用,我们都是野蛮人”的分量。里昂梳毛工的父亲,一辈子在羊毛堆里过日子,不识字,没进过银行。他儿子今天坐在法兰西银行的筹办会场里,面前摆着识字本。
林哲环顾了一圈。每个人好像都有父亲。佩里埃的父亲死在没信用的时代;马蒂兰的父亲是梳毛工,一辈子没进过银行。他的呢?他自己的呢?他父亲在二十一世纪某个城市,活着,大概每天早上起来看新闻、抱怨天气、修旧收音机——永远修不好,但永远在修。他不知道儿子在一百八十年前的巴黎,穿着拿破仑的衣服,跟一群银行家和梳毛工谈信用、关税、纸币。
他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章程。第一章第一条:法兰西银行发行之纸币,以国家土地及未来税收为担保。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父亲。但整件事——这章程、这银行、那锅炉里正在烧的蒸汽——之所以做这些,也许就是因为“我们没有野蛮人的父亲”。
“今天的会议,”他站起来,“最后一个议题。里昂信贷的佩里埃——任首任轮值主席。”
佩里埃愣了一下。马莱银行和佩里戈银行的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反对。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佩里埃刚才那番话让他们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算账,是在赌命。他不回避风险,也不兜售乐观。他清楚法兰西银行的步子太大、时间太紧、准备金率太低,但他仍然做了比其他五家银行加起来还要多的准备。理由很简单——他信。
林哲把章程合上。烫金封面上的密涅瓦猫头鹰在灯光里眨了眨眼——不是真的眨,是烛火晃了一下,影子从猫头鹰的眼睛上闪过。
“1月1日,巴黎总行开业。诸位,你们的父亲等了一辈子。”
走出会议厅时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比早晨大得多。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夜空中旋转落下,落在卢浮宫的石板庭院里,落在玻璃金字塔未来的位置上——现在是光秃秃的石板地面,铺着薄薄的雪。
驻卫兵们披着雪在换岗,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一片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辆马车等在大门口,赶车的近卫军士兵帽檐上积了一层白。
林哲没有直接上车。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卢浮宫墙上被雪覆盖的石雕。石雕是亨利四世的骑马像,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国王手里握着权杖,脸上的表情被雪模糊了,看不清是威严还是疲惫。
富歇从侧门走出来,脚步还是一样轻,像猫。警务部长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斗篷,领口翻得很高,遮住了脖子上那道老疤。
“陛下,”他站在林哲身后半步,“今晚巴黎有四家沙龙在讨论法兰西银行章程。佩里埃在家里开了第二场宴会,请了十二位纺织厂主。马莱银行闭门会,内容不详。乌弗拉尔在私人剧院里请了一台戏,演的是莫里哀的《吝啬鬼》,中场休息时对客人说,‘法国zhengfu现在跟阿巴贡一样——用纸箱子当金库。’”
林哲看着亨利四世的石雕。雪落在石马的鬃毛上,越积越厚。
“让他演。”
“陛下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