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梅特涅的算盘(第2页)
“哪一半?”
“前半页。”梅特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品酒而不是喝茶,“后半夜的内容——包括反法同盟重新评估立场——是我在来巴黎的路上自己加上去的。”
林哲和塔列朗交换了一个眼神。塔列朗站在书架旁,手杖靠在腿上,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看牌的人发现桌上有人偷偷加了一张牌。但他没说话。
“你是奥地利外交大臣,不是奥地利皇帝。你加的内容皇帝没看过,将来他可以不认。”
“他可以不认,但也可以认。”梅特涅把茶杯放回碟子里,杯底碰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关键在于这些内容能不能变成事实。如果在英方观察员抵达之前,法奥之间已经有了一个——怎么说——‘共识的轮廓’——弗朗茨皇帝到时候只需要点头,不需要做决定。点头比做决定容易得多。”
林哲靠在椅背上,盯着梅特涅的脸看了好几秒。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说谎,但他把真话拆开了卖。前半页给皇帝看,后半页自己藏到巴黎来。他不是在背叛维也纳,他是在给维也纳铺一条它不敢自己走的路。
“你要什么?”林哲问。
“我要两样东西。”梅特涅扳手指的动作很斯文,和富歇完全不一样,富歇扳手指是会计在数单据,梅特涅扳手指是钢琴师在试琴键,“第一,布尔诺和谈的议程由法奥双方共同制定,不经过英方事先审核。第二,蒸汽船技术的详细报告——不是给海军部的公开数据,是给维也纳机密档案的完整版本。”
塔列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在同一个音调上。“克莱门斯,你在要法国最值钱的两样东西:谈判主动权和技术机密。你拿什么换?”
梅特涅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林哲,眼镜片后面的那双小眼睛一眨不眨。
“我拿奥地利的立场换。不是弗朗茨的公开立场——公开立场可以改口。我拿的是卡尔大公的立场。陛下知道,维也纳那边真正主战的不是皇帝,是卡尔大公。皇帝是个犹豫的人,卡尔大公不是。如果卡尔大公说打,皇帝八成会跟;如果卡尔大公说不打,皇帝一定会停。”他从怀中掏出第二份文件,比第一份薄得多,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这是卡尔大公托我转交的私人信。他没署日期,也没写抬头。但陛下认得他的字。”
林哲接过那页纸。
卡尔大公的字和梅特涅截然相反——圆润、端正、每个字母都是标准尺寸,像一个工程师在画图纸。信上只有一段话,大意是:如果法奥能在经济合作框架内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安排,奥地利军方愿意暂停因河防线的进攻性部署,为期六个月,从协定签署之日起算。
“六个月可以续吗?”林哲没抬头。
“可以。前提是法国不在意大利方向增兵。”
“意大利方向的兵已经被我砍了两成——上个月的整编方案你大概已经看过了。”
“看过。”
“那还说什么。”林哲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鹅毛笔,蘸墨,“给我一个小时。两份东西你要带回去——一份是蒸汽机技术报告的机密版本,一份是我们对布尔诺议程的初步方案。”
梅特涅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了一下椅子扶手,这个动作出卖了他的疲惫——从维也纳到巴黎,马车跑了整整六天,途中换了不知多少次马。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斯文的平静。
“陛下,还有一个小请求。”
“说。”
“蒸汽机报告的机密版本——能否不包括冷凝器除垢的具体配方?”
林哲正在蘸墨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梅特涅。梅特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珠往塔列朗的方向偏了半寸。就半寸。这一偏让林哲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梅特涅知道草酸钾的事。
草酸钾除垢是盖-吕萨克上个月才在实验室里跑通的配方,连法国海军部都不知道具体参数。奥地利人怎么知道的?梅特涅没有再问。他只是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继续写他的议程草案。
一个小时后,两份文件交到了梅特涅手里。一份是布尔诺和谈的议程框架——前三项是军事互信、关税安排和调停程序,领土问题照例被扔在最后一项;另一份是蒸汽机技术报告,包含了双金属环的加工精度数据和海试航速记录,但不含草酸钾的具体浓度配比。林哲在写这份报告的时候,故意把冷凝器那一栏留了三分之一的空白。
梅特涅接过文件,翻了一遍,翻到冷凝器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文件收进怀中,扣上了外套内侧的那颗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