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布尔诺的前夜(第2页)
“谁?”
“他自己说的。他在回忆录里写过一段——当然这版回忆录还没出版。”林哲意识到多说了半句话,收口收得很快,转过头继续看窗外,“总之,到了布尔诺,不管梅特涅怎么递话,你都在旁边帮我记着前面我们讲好的这个节奏。第二项他来势汹汹,我们不理。第三项谈细致,第一项多点赞同,第二项压到后面慢慢磨。”
马车在铺着碎石的大道上往前驶。过了莫城之后,路两边开始出现树林,橡树和山毛榉混在一起,树干上长着青苔,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车顶上画出不断闪烁的光斑,有时候一片光亮得刺眼,有时候忽然暗下去,像灯被人按着开关来回拨。林哲看着那些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上一次坐马车出远门。不是在这个时代,是很久以前。他那个时候还在读博士,导师带他去法国国家档案馆查资料,坐火车去的,车厢里闷得人透不过气,导师在对面睡着了,嘴巴微张,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年鉴。窗外也是这样——绿色的田,偶尔几棵树,然后又是田。他看着窗外想,这辈子能不能写出点真东西。后来他写了。再后来他站在讲台上教别人怎么写。再后来他坐在一辆去布尔诺的马车上,和塔列朗讨论怎么在谈判桌上算计梅特涅。
“陛下在想什么?”塔列朗问。这句话在他嘴里很少有好奇的成分,通常是试探,但今天他问得比较轻,试探的成分不多,好奇的成分倒有一些。
“在想六天太久了。”林哲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揉了揉眉角,“如果以后能把蒸汽机装到火车轮子上,马车跑六天的路火车一天就能到。铁轨铺好了,从巴黎到布尔诺就是上午上车下午下车的事。谈判桌上的人不至于把一半精力耗在驿站的臭虫和发霉的床单上。”
“火车。”塔列朗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种他没喝过的酒,“傅立叶提过的那个——蒸汽机车头拉着车厢在铁轨上跑?”
“嗯。”
“比蒸汽船快多少?”
“蒸汽船最高五节,火车设计的保守一点也是有三十节以上的速度,而且不受天气和风向影响。”
塔列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杖在脚边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敲一块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怀表。“那英国人以后更睡不着觉了。海峡拦不住蒸汽船,大陆上又有火车——陛下,您知道您现在在做什么吗?”
“在修路。修铁路之前先修外交和银行。没有银行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没人借钱给你修路,没有人借钱修路你就只能靠税收,靠税收修路得修到下辈子。信用体系加上外交破冰,这两样齐了,路才有钱修。”林哲靠回座椅,肩胛骨硌在木质椅背上。马车座椅的软垫已经坐塌了,里面的填充物大概是马鬃混着旧布,时间久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疙瘩。他把靠垫抽出来翻了个面,塞回去,还是不舒服。“等铁路网铺到维也纳那天,不用打仗。谁在铁路上运货赚到钱,谁就跟我们是——跟我们是一边的。”
当天下午在斯特拉斯堡换马的时候,信使追上了车队。
斯特拉斯堡的驿站很大,是莱茵河以西最大的换马站之一,院子里能同时停六辆马车。马厩里养了四十多匹马,毛色不一,高的矮的都有,厩里的干草堆得半人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马粪和饲料混合的味道。林哲站在院子里活动僵掉的腿,来回走了好几圈。坐了七个多小时的马车,大腿内侧被裤子磨得发红,膝盖弯里全是僵的。塔列朗倒是没事——他常年坐马车,早就练出来了,下车之后脚步一点没乱,直接走到驿站的登记台前面签了名字和官衔,字迹一如既往地圆滑,每个字母都在躲着旁边的字母。
信是从维也纳发出来的,署名是梅特涅。信封上只写了“巴黎—转交—布尔诺途中”,没有火漆上的纹章——这是梅特涅第三次不用正式纹章了。信封用的是灰黄色的再生纸,驿站的信使在封面上按了一个湿手印,大概是跑急了出汗。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还是那种瘦长带钩的字体,每一竖都往下拉得很深,但这次的信纸背面没有字,大概是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翻过来继续写了:
“布尔诺一切就绪,卡尔大公已抵达,情绪平稳。英方观察员预计五月十四日到。建议陛下提前一天到,单独先见卡尔大公——军人跟军人说话,比外交官跟外交官快。”
林哲看完,把信折好收进口袋。他没有立刻跟塔列朗说内容。他站在驿站院子里看马夫给新换的马匹上嚼子。四匹新马,两匹灰的,一匹枣红的,一匹黑的。枣红马脾气大,马夫刚把嚼子凑过去它就把头偏开了,连续偏了三次。马夫不急,站在原地说了一句大概是洛林方言的话,音调很软但态度很硬,马听了之后安静了,低下头让马夫把嚼子套上。马嘴里呼出白气,鼻翼一翕一合,蹄子在石板地上刨出哒哒的响声。
马是好马,马夫也是个好马夫。
“梅特涅让我提前一天到,单独见卡尔大公。”他在重新登车的时候终于开口了。马车已经换了新马,车厢里比上午更热了,窗帘换了一面——上午那面朝东的窗帘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现在换到了朝西的一侧,留了一小条缝,傍晚的橙色光线从缝里挤进来,在他们膝盖中间投下一道细线,“他说军人跟军人说话比外交官快。”
塔列朗正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他眼里没有睡意——他刚才根本没睡,只是闭着眼在想事情。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额头的轮廓和鼻梁的影子。“这不像是梅特涅的风格。克莱门斯从来不喜欢绕过自己谈事。他这辈子最大的满足感就是坐在谈判桌上当所有人的中间人,左边是皇帝,右边是将军,他在中间递纸条、传话、修改措辞。他建议陛下单独见卡尔大公,一个可能——他判断维也纳那边军方已经压不住了。与其让谈判桌上军方代表掀桌子,不如提前把卡尔大公的顾虑单独清掉。”
“卡尔大公的顾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