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给我一句准话(第3页)
“因河缓冲区二十年,法奥互不增兵——前提是在关税协定贸易待遇方面给予奥地利与莱茵联邦同等优惠。不是威胁。我给你安全,你也给我东西。”
“关税的事你跟梅特涅谈。我只谈军队。”卡尔大公站起来,走到窗前,拿起那架望远镜往山下看了几秒。山下是布尔诺的城区,红瓦屋顶在云层缝隙里透出的浅光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色泽,市政厅的尖顶上飘着奥地利双头鹰旗。
“拉纳还好吗?”他没回头,就这么看着窗外问了一句。
林哲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慢慢开口。“还好,他在巴黎养马。”
“马是好东西。”卡尔大公把望远镜放回窗台上,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草稿地图折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动作很慢,和刚才讨论缓冲区时精确到公里的节奏完全不一样,“不打仗的时候,将帅最应该干的事就是养马。”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外交式的握手,是军人式的——手掌干燥,握力很重,不上下摇,只是用力一攥就松开,简短到几乎没有寒暄成分。
“二十年。”卡尔大公说。
“二十年。”
林哲走出书房,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窄,脚踩上去有回声。他没有立刻回马车,而是站在城堡门廊下站了一会儿。五月上午的风从山上灌下来,袖口被吹得啪啪响。塔列朗从马车旁边走过来,手杖点地的频率比刚才快了半拍。
“卡尔大公同意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眉毛压得很低,大概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糟糕结果的心理准备。
“他给了我二十年。”
塔列朗把手里的手杖缓缓转了半圈。“梅特涅大概已经在楼下等着——他现在肯定很想知道两个军人关起门来都谈了些什么。”
“梅特涅会算到的。”
“他算明账很快。但他算不到卡尔大公跟你说了拉纳。”塔列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调很低,而且是那种没有加包装纸的声音,和平时判若两人,“卡尔大公不提私人话题。他是提了拉纳才跟你握手的。”
“你怎么知道?”林哲问。塔列朗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城堡墙上的石头,然后拄着手杖慢慢转过弯,顺着山道往下走,手杖点在碎石路面上,一下,一下,一下。
坐在马车里,林哲把那封梅特涅的信又拿了出来,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信封翻过来,他在背面“卡尔大公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看地图”下面补了一行字,字迹潦草,笔尖大概是被马车晃动带偏了好几次:
“他五点起来不是为了看地图。”
然后划掉了后半句。没写完。
马车下山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毛毛雨。雨丝细得跟筛过的面粉一样,落在车窗上不留水痕,只在玻璃表面蒙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布尔诺市政厅的钟楼在山下敲了十一声。十一声。和巴黎圣母院的钟不一样——声音更沉,更慢,每一下之间停顿的时间更长。
林哲靠着车壁,想起卡尔大公那句没说完的话,二十年,你知道瓦格拉姆吗,马是好东西。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句子重新排了一遍。卡尔大公说了三件事:因河、意大利、二十年。但真正让他伸出手的,是第四件事——拉纳。拉纳在奥斯特里茨追过卡尔大公的败军,追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在月光下拦住溃兵没有继续屠戮。卡尔大公记得这件事。他刚才说的“马是好东西”,说的不是马。
马车在山路上碾过一道坑,车厢猛烈晃了一下。塔列朗的手杖从座位边上滑落,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捡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杖头上的灰,然后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整场谈判的结果他已经在脑子里整理完毕,一个字都不会差地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