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粉笔与星辰（第1页）

　　蝉鸣声刺破午后的寂静，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条，站在母校斑驳的铁门前。三十七度的热浪裹着记忆扑面而来，恍惚间又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抱着一摞作业本跌跌撞撞冲进那间教室，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

　　2008年的秋天，我作为高一新生踏入育才中学。九月的阳光依旧浓烈，透过教室的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第一堂语文课，我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讲台上传来清润的嗓音：“同学们，翻开课本第一页，我们来读《再别康桥》。”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他站在阳光里，碎发被镀上金边，眉眼弯弯，声音像是浸了蜜的溪水。“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他读得极慢，尾音带着缱绻的韵味，教室里原本交头接耳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叫林叙。”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粉笔灰簌簌飘落，像是一场温柔的雪。我盯着黑板上清秀的字迹，鬼使神差地掏出笔记本，在扉页上临摹他的名字。

　　从那以后，语文课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光。林叙总爱把课本抛在一边，给我们讲李白仗剑天涯的豪情，讲李清照词里的婉约心事。他会抱着吉他在课上弹唱《但愿人长久》，也会突然停下讲课，指着窗外的晚霞说：“看，火烧云！”

　　我疯狂地迷恋上语文，更迷恋讲台上的林叙。每天清晨，我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假装认真早读，实则是为了等他来办公室时，能看他一眼。他总会笑着和我打招呼，那笑容比冬日的暖阳还要灿烂。

　　那天放学，我留在教室打扫卫生。夕阳的余晖洒在课桌上，我哼着歌擦黑板，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林叙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口。

　　“需要帮忙吗？”他笑着问。我红着脸摇头，却不小心打翻了水桶。水漫过地面，我慌乱地去捡抹布，却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我的腰，我撞进他带着淡淡书卷气的怀抱。他的呼吸扫过我的头顶，轻声说：“小心点。”我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连声道谢。他帮我收拾好教室，临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我：“奖励勇敢的清洁工。”

　　那颗水果糖在我嘴里化开，甜得让我眼眶发烫。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一朵野花，有时是路边的小雏菊，有时是学校花坛里的月季。他发现后，总会笑着问我：“小野花，今天又去哪里探险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那天，我抱着作业本去找林叙，却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同事们的议论。

　　“小林啊，该找个女朋友了，隔壁学校的张老师人就很不错。”

　　“就是，总不能一直单身下去吧。”

　　我的脚步僵在原地，作业本“啪”地掉在地上。林叙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见我时愣了一下：“怎么了？”我强忍着眼泪摇头：“没什么，作业本送来了。”说完转身就跑，任雨水打湿脸颊。

　　那天之后，我开始刻意躲着林叙。语文课上不再积极发言，也不再送他野花。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好几次在走廊拦住我，我都借口有事匆匆离开。

　　期中考试结束后，林叙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摆着我的试卷，鲜红的98分格外刺眼。“最近为什么躲着我？”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我咬着嘴唇不说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是因为那天在办公室听到的话？”他突然问。我猛地抬头，他无奈地笑了笑：“我都知道了。小野花，你还太小，有些感情……”

　　“我不小了！”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说完转身跑出办公室，一路哭回教室。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我的视线。

　　高三那年，林叙调去了另一所学校。临走前，他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愿你前程似锦，永远做那个勇敢的小野花。”我攥着笔记本追到校门口，只看见他远去的背影。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大学，也成了一名语文老师。这些年，我见过无数学生，也遇到过许多人，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心动的感觉。每当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青春洋溢的面孔，总会想起十七岁那年的自己，和那个如星辰般闪耀的语文老师。

　　风卷起衣角，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那是毕业那天林叙塞给我的，上面写着：“其实，我也很舍不得你。”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打湿了泛黄的纸页。

　　有些喜欢，就像粉笔字，再用力书写，也会被时光的黑板擦擦去痕迹。但那段青涩的暗恋，却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成为我青春里最美好的遗憾。

　　我转身离开，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恍惚间，仿佛又听见林叙在讲台上念诗的声音：“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