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镜子里的回声（第1页）

　　城市像一块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脏抹布，覆盖在起伏的地表上。霓虹灯光是它试图掩饰破败的廉价妆容，在潮湿的夏夜显得格外黏腻。林默就住在这片妆容最斑驳的角落，一栋快要被爬山虎吞噬的老式公寓楼里。

　　他是别人口中的“疯子”。

　　至少，邻居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他从不与人交流，总是在深夜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有时是压抑的低吼，有时是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哼唱。他们说他的窗户永远拉着厚厚的窗帘，阳光从未真正照进过那个房间，就像阳光从未照进过他的人生。

　　林默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疯子”这个标签，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起初或许还能引起些微的不适，但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他更在意的是房间里的那些“东西”。

　　房间不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不是寻常的家具摆设，而是各种各样的镜子。穿衣镜、梳妆镜、碎掉的镜片被他小心地拼贴在木板上、墙壁上，甚至天花板上也悬挂着几块不规则的镜面。光线在这里被折射、反射，形成无数个扭曲、重叠的光影，让整个空间显得诡异而迷幻。

　　而林默，就坐在这迷幻中央的一张破旧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准确地说，是望着前方那面最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男人。头发油腻而杂乱，像一堆纠缠的枯草。他的嘴唇干裂，皮肤因为长期缺乏日照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这就是林默，至少，是他眼中“林默”的样子。

　　但有时候，镜子里的人会变。

　　不是外貌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气质，一种眼神深处的东西。那时候，镜子里的人会对他微笑，那笑容冰冷而诡异，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傲慢。

　　“你又在看我了，林默。”镜子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失真。

　　林默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没有回答，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别这么害怕，”镜子里的人歪了歪头，笑容更甚，“我们不是一体的吗？你看，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和我一模一样。”

　　“不……不是……”林默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是……你是怪物……”

　　“怪物？”镜子里的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满是镜子的房间里回荡，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是我怪物，还是你怪物？林默，是谁把这房间变成了这样？是谁在深夜里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是谁……不敢走出这个房间？”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林默的神经。他抱着头，身体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

　　“是你……是你逼我的……”他痛苦地呻吟着，“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变态……”

　　“变态？”镜子里的人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真是太合适了。不过，林默，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一点点渴望吗？渴望那些……被你压抑在最深处的东西？”

　　林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人，仿佛要将他从镜子里拽出来。

　　“你闭嘴！”他嘶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镜子里的人向前逼近了一步，镜子仿佛变成了一个通道，让他的影像更加清晰，“我不懂你为什么害怕阳光？不懂你为什么对那些……残缺的东西如此着迷？”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木箱。那箱子上了锁，钥匙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看，”镜子里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甚至不敢承认。林默，你怕什么？怕别人发现你内心的龌龊？怕他们知道，你这个‘疯子’，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不！”林默猛地站起来，抓起旁边一个沉重的台灯，狠狠地砸向镜子！

　　“哐当！”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镜子裂开了，无数道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将镜子里那个人的影像分割成无数个扭曲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