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子自己戴皇冠(第3页)
房间里有一张写字台。胡桃木的,桌面上摊着一张欧洲地图,边角被磨得起了毛。地图上插着彩色的大头针——蓝色在法国周边,红色在奥地利方向,黄色在普鲁士,白色在更东边的地方,俄罗斯。还有船形的小纸片,被细针钉在英吉利海峡的位置。
英国。红色的船形纸片密密麻麻,几乎把海峡糊住了。
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1804年12月2日。加冕日。历史上的今天,拿破仑达到了个人权力的。从这一天起,欧洲的君主们不再把他看作一个僭越的科西嘉暴发户——他们把他看作一个必须被摧毁的威胁。三次反法同盟,十年的战争,几百万条人命,最后是莱比锡,是厄尔巴岛,是滑铁卢,是圣赫勒拿岛上的砒霜和胃癌。
他知道所有的结局。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心脏还在狂跳,而他的手却稳得像块石头。这具身体不知道恐惧是什么,三十五年里它学会的唯一反应就是遇到威胁时先捏碎对方的喉咙。
敲门声。
他没说“进来”,门就开了。进来的人不需要他的允许。
塔列朗。
贝内文托亲王,外交大臣,前主教,全欧洲最擅长从任何一艘沉船上跳走的人。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左腿拖在后面,身体的重心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把跛足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有威慑力的仪态。
“陛下。”他欠了欠身。
“我没有叫你。”
“是的。”塔列朗直起身,那条瘸腿让他站立的姿态带着一点不对称的松弛。“但您推迟了阅兵。推迟一个小时。整个巴黎都在猜测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让他们猜。”
塔列朗的眼皮动了动。很细微的动作,像是爬行动物在判断猎物的距离。
“教皇陛下托我向您转达他的祝福。”他说,“同时也想确认……皇冠的仪式细节,是否如之前商定的那样,令他感到了一些意外。”
他问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
林哲看着那张蜡像般光滑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是穿越,没有人会往那个方向猜。但塔列朗的鼻子能闻出任何“不对劲”——一个推迟的阅兵,一个被关在门后的皇帝,一次不够流畅的回答,这些碎片足够让他在脑子里拼出一张图,哪怕那张图暂时还模糊。
“教皇的祝福我收到了。”他听见自己说。拿破仑的嗓音,林哲的词句。“仪式的细节……是我临时的决定。有什么问题吗?”
塔列朗沉默了两秒。两秒在外交谈判里等于一个世纪。
“完全没有,陛下。”他再次欠身。“非常……具有象征意义。”
他退出去的时候,那条瘸腿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门关上。林哲把后背靠进椅背。椅背是硬的,包着红色天鹅绒,帝政风格,不适合靠,只适合端坐。
他闭上眼睛。
今天之后,第三次反法同盟将正式形成。奥斯特里茨会战将在一年后打响。特拉法加海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法国海军主力覆没,入侵英国成为泡影。
他知道这一切。
但有一个问题,历史书上从来没有写过——
如果你变成了拿破仑·波拿巴,在戴皇冠的那一刻,接下来你该做什么?
阅兵式推迟了一个小时。巴黎在猜测。
他在杜伊勒里宫的书房里,对着那张插满大头针的欧洲地图,坐了很久。窗外是十二月的巴黎,灰白色的天光,塞纳河上飘着薄雾,圣母院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