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晨(第2页)
“是,陛下。便装。”
门关上。窗外,巴黎的烟囱还在冒烟。这座城市正在醒来,面包师把面团送进烤炉,铁匠拉起风箱,洗衣妇把床单泡进塞纳河的冷水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皇帝正站在窗帘后面,想着怎么不带一个团的骑兵去街上走一走。
康斯坦再进来时已经换好了便装。深灰色外套,黑色马裤,没有绶带,没有勋章,头发上的粉也洗掉了。看起来老了十岁,像一个普通的杂货店老板。
他把一件深蓝色旧大衣递给林哲。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绒已经塌了。
“你的?”
“陛下的身形比我小一号。这是我从旧货商那里买的。”
他把大衣穿上。袖子长了一点,肩膀刚好。领口有淡淡的樟脑味。镜子里的自己不像拿破仑——像一个矮个子退役军官,在巴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过日子。
“走吧。”
杜伊勒里宫的侧门打开。巴黎的味道涌进来。马粪,泥水,煤烟,烤面包,塞纳河的水腥气。几百万人挤在一起,呼吸,出汗,倒垃圾,生火做饭。
他迈出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坑坑洼洼,积着昨晚的雨水。一辆运菜马车擦身而过,车轮溅起的泥水差点泼到大衣上。赶车的农民头都没回。
没有人认出他。
里沃利街。两旁的拱廊下店铺正在开门。面包店飘出热面包的香气,铁匠铺传来打铁的叮当声。一个卖栗子的老妇人蹲在街角,炭火盆上架着铁锅,栗子在热沙子里噼啪作响。
他停下来。“多少钱?”
“两个苏一袋,先生。”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康斯坦从身后递来一枚硬币。他把硬币放在老妇人手心里,老妇人用旧报纸包了一小袋栗子递过来。报纸上印着日期——1804年12月6日。加冕日之后第四天。
栗子的热度透过报纸渗出来,烫着掌心。他剥开一个,金黄色的栗肉,甜的,粉的,带着炭火的焦香。
1795年。二十六岁的拿破仑在这条街上走过。那时候他口袋里连两个苏都没有。现在他有半个欧洲,但口袋还是空的。
他把栗子壳扔进水沟,继续往前走。
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头条,嗓子已经哑了。他买了一份《箴言报》,头版是加冕典礼的详细报道。最后一句写着:“皇帝陛下在典礼结束后即投入政务,接见军队将领直至深夜。”
他没有接见将领直到深夜。他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然后在宴会上和塔列朗赌了一把牌。
他把报纸夹在腋下。
巴黎皇家宫殿的拱廊。廊柱下是成排的店铺——珠宝店,书店,版画店,咖啡馆。一家书店的橱窗里摆着新书:《拿破仑法典评注》《意大利战役回忆录》,还有一本薄薄的《皇帝加冕颂》,封面烫金。
他走进店里。空气里全是旧纸张和皮革封面的气味。
老板推门出来,戴眼镜的中年人,围裙上全是墨渍。“先生,新到了一批关于皇帝陛下的书。这本是昨天刚到的,《波拿巴将军传》,作者据说在军队里待过。”
他把书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第一句话是:“拿破仑·波拿巴,1769年生于科西嘉岛阿雅克肖。”
他把书合上。“1769年他不在阿雅克肖。”
老板愣住了。
“他出生前一年,科西嘉还是热那亚的。他出生那年热那亚把科西嘉卖给了法国。所以他生下来就是法国人。作者没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