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晨(第1页)
他是被钟声惊醒的。
不是炮声。是巴黎的钟。圣母院的大钟先响,沉的一声传过来,然后圣厄斯塔什、圣日耳曼、圣叙尔皮斯一座接一座跟上,整个巴黎的钟楼在早晨六点同时震动。
他睁开眼。天花板很高,镀金石膏花饰,中间画着云彩和天使。杜伊勒里宫。皇帝寝宫。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床单上有人躺过的痕迹,枕头上留着几根深色长发。约瑟芬起得比他早。或者她根本没睡——床单只有一侧皱了,另一侧平平整整。
他坐起来。这具身体的动作比意识快,掀被子,踩地毯,走向窗户,一气呵成。手搭上窗帘时他停了一下。昨天下午他也站在这里,手指还在发抖。现在窗帘的绒布握在掌心里,粗粝,温热,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他拉开窗帘。
巴黎在下面。十二月,天没全亮,塞纳河上飘着灰蓝色的雾。对岸屋顶层层叠叠,烟囱开始冒烟。街上早起的运货马车碾过石板路,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轻得像指甲划过桌面。
敲门声。
“陛下,您醒了吗?”
侍从长康斯坦。跟了拿破仑八年,比任何元帅都更了解皇帝的作息和起床气。
“进来。”
康斯坦捧着一叠熨好的衬衣走进来。四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表情介于恭敬和熟稔之间——不是仆人看主人的眼神,是一台精密仪器的维护者看着那台仪器。
“陛下今天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钟声吵醒的。”
康斯坦把衬衣搭在椅背上。“圣母院的钟每天早上六点都敲,陛下。”
他没有解释。侍从长开始整理衬衣袖口,动作没有停顿,但眼皮动了一下。
“今天的日程。”
康斯坦从口袋掏出折好的纸,展开。“七点,早餐。八点,财政大臣。九点半,科学院代表。十一点,警务部长。下午一点,午餐。两点,陆军部长。四点,外交大臣。六点,皇后陛下的沙龙。八点,晚宴,与荷兰使团。”
他听完。“取消午餐。陆军部长提前到十一点半。”
康斯坦的笔停住了。“陛下?”
“空出来的时间,我要出门。”
“陛下要去哪里?”
“巴黎的街上。”
墨水从笔尖落下来。康斯坦低头看着纸上的墨点,用手指抹了一下。“陛下,您上一次不带卫队上街是1795年。”
“今天带卫队。便装。你也是。七点半出发。”
康斯坦的嘴唇动了动,把一肚子话咽回去。八年的训练。
“是,陛下。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