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族(第3页)
“你建议什么?”
“取消配额。改用关税调节。”
“法国纺织业主会反对。他们的竞争力不如佛罗伦萨。”
“那就让他们提高竞争力。”埃利兹的声音没有起伏。“陛下一直在说蒸汽机。让里昂的纺织业主用蒸汽机。如果蒸汽机能让他们的成本比佛罗伦萨更低,他们就不需要配额保护。”
林哲看着她。埃利兹,波拿巴家的长女。历史书上对她的记载不多——拿破仑的妹妹,托斯卡纳女大公,后来被贬到一个小公国,再后来回到巴黎,安安静静地活到七十多岁。但此刻坐在这张桌子边的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话比她的国王哥哥更接近现代经济学的逻辑。
“你去过里昂的纺织厂?”他问。
“去过。上个月。”
“看到什么?”
“看到他们还在用水力。塞纳河的水位冬天下降,工厂停产三个月。如果用蒸汽机,不需要等水位。”
“蒸汽机现在还不够成熟。”
“那就让它成熟。托斯卡纳可以等。”她停了一下。“但不要让托斯卡纳等太久。等待会让盟友变成旁观者。”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波利娜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埃利兹旁边,淡粉色的裙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钻石项链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眼睛时而看着说话的人,时而飘向窗外。她不在乎税收和配额。她坐在这里是因为必须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想说任何话。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语言。最美的波利娜,二十二岁,嫁给意大利最富有的亲王,住在巴黎的宅邸里,每天接待艺术家、音乐家、诗人。她在沙龙里听到的话,比整个波拿巴家族在餐桌上说的都多。她不说,但她记得。
“波利娜。”他叫她。
她的手指停了。抬起头,眼睛是褐色的,和约瑟芬不一样——约瑟芬的眼睛里有加勒比海的温度,波利娜的眼睛里有巴黎沙龙的烛光。两种不同的亮。
“你在沙龙里听到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叫到名字的猫,不确定来意,但愿意听听看。
“关于陛下吗?”
“关于任何事。”
她想了一瞬。“梅特涅伯爵上周在奥地利大使馆的晚宴上说,法国的大陆封锁是一把没有刃的剑。他说英国的海上贸易不会被一道纸做的墙堵住。”
“有人反驳吗?”
“塔列朗没有反驳。他笑了一下。”
林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塔列朗。当然是他。在奥地利公使面前笑一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笑得恰到好处,让梅特涅觉得自己被认同了,但真要追究起来,那只是一个笑容,不留下任何把柄。
“还有呢?”
“威灵顿在葡萄牙。”波利娜说。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和说梅特涅时不一样——更轻,像是在说一个不祥的天气预兆。“他从里斯本往西班牙边境推进。西班牙宫廷里的人说,他比法国人更难对付。”
“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