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鲸须(第2页)
“会熔一点。表层熔化,跟铁水混在一起,形成中间过渡层。反而更牢固。”
“温度控制——”
“铁水温度控制在一千四百度以下。铜的熔点是一千零八十三度。控制好浇铸速度和冷却速度,铜环表层熔化不会超过半毫米。”
实验室里又安静了。
沙尔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扫帚,完全听不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只看见傅立叶院士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击中要害后的震颤。
“陛下。”傅立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您说的这些温度、冷却速度、过渡层……臣需要试多少次才能试出来?”
林哲看着他。
“不用试。”林哲说,“直接用我说的参数。”
傅立叶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科学。科学是试出来的,是一千次失败后第一千零一次的成功。但皇帝说“不用试”,用的是完全确定的语气——不是猜测,不是假设,是复述。
像在复述一个已经知道的结果。
“陛下,”傅立叶的声音变得很轻,“您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是沉默,或者一句“看书看的”,或者转移话题。但今天他非问不可——因为“一千四百度”和“半毫米”这样的数字,不可能从任何一本现存的书中看到。整个欧洲没有任何一个冶金学家能说出铁水浇铜的精确参数。
林哲没有沉默。
“傅立叶,”他说,
“你觉得我变了没有?”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傅立叶愣住了。
“加冕以前。”林哲继续说,“你认识的那个拿破仑·波拿巴,会不会跟你讨论气缸和活塞的间隙精度?”
傅立叶想了想。很认真地想。
“不会。”他说,“陛下以前来科学院,主要是看大炮。新式榴弹炮的射程,炮架的减重,火药的配比。蒸汽机……陛下以前说那是‘玩具’。”
“现在呢?”
“现在陛下为这个‘玩具’画了十七张图纸。”
林哲走到窗口。科学院的窗户正对着塞纳河,河面上漂着运煤的驳船,船工撑着长篙,篙尖在灰色的水面上点出一圈圈涟漪。更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尖顶戳破晨雾,像一枚针竖在天际线上。
“我在做一个选择。”林哲看着窗外,“法国可以继续当欧洲最会打仗的国家。二十年、三十年,一直打到打不动为止。或者——”
“或者?”
“或者法国当欧洲第一个用蒸汽机的国家。第一个用铁路的国家。第一个用电报的国家。”
傅立叶站在他身后,看着皇帝的背影。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那个背影的边缘染成金色。但不知道为什么,傅立叶觉得那个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很多年后傅立叶在回忆录里写:那天早上,陛下站在窗前说“电报”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说疯话。二十年后,当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电报线架通,我发出去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他疯了”。收报员回问谁疯了。我回:“二十年前的我。”
那是后话。
此刻的傅立叶还不知道“电报”是什么意思。他只看见陛下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那个报废的鲸须环,捏碎,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