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鲸须(第3页)
此刻的傅立叶还不知道“电报”是什么意思。他只看见陛下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那个报废的鲸须环,捏碎,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鲸须不行。”林哲说,“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弹性密封的方向是对的。接下来要解决的,不是材料,是精度。”
“精度?”
“双金属环能做出来,但活塞槽的加工精度跟不上,一样漏气。”林哲走到工作台另一头,那里摆着一台手摇车床——整个科学院最精密的金属加工设备,从英国进口的莫兹利车床,刀架的进给精度可以达到十分之一毫米。
“这台床子,刀架走到最后几丝的时候会抖。”林哲把手按在车床的刀架上,轻轻摇了摇,“导轨有间隙。把刀架拆了,导轨重新刮研。精度不够,蒸汽机就永远是个漏气的玩具。”
傅立叶看着那台车床。
全法国最好的车床,皇帝说精度不够。
“刮研导轨需要至少一周。”他说。
“那就一周。”林哲往门口走去,“一周后我来试车。”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那个喊声。”
傅立叶没反应过来。
“凌晨四点。”林哲没有回头,“你在楼上喊的那句‘它活了’。喊的是鲸须环?”
傅立叶沉默了几秒。
“是。”
他说,“装上鲸须环的头十分钟,没漏气。活塞第一次完整走完一个冲程,没有肉眼可见的蒸汽泄漏。臣以为——”
“你以为它活了。”
“是。”
林哲的手已经按在门把上。门把是黄铜的,磨得锃亮,映出他半张脸的倒影。
“它确实活了。活了十分钟。”林哲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下一次,让它活十年。”
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傅立叶和沙尔。角落里那台气缸还散发着余热,铁锈和鲸须烧焦的气味在空气里缓慢沉降。
沙尔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车床的导轨……真的要拆吗?”
傅立叶走到车床前,把手按在刀架上,轻轻摇了摇。确实有间隙。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间隙。刀架走到最后几丝的时候,这个间隙会让刀尖多切进去或者少切进去,加工的圆度就废了。
他一直知道这个间隙存在。一直假装它不存在。因为拆导轨重新刮研是钳工活,不是数学家该干的。
“拆。”傅立叶说,“去工具房拿刮刀。最细的那把。”
沙尔跑出去了。
傅立叶一个人站在车床前,手还按在刀架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莫兹利车床的黄铜铭牌上。铭牌上刻着制造商的名字和出厂年份:1798。
六年前的英国车床。六年来法国没人能造出比它更精密的。
陛下说精度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