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邻国的账本(第3页)
“搬之前,”林哲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把那壶热水提起来,给他续了半杯咖啡,“别忘了去法兰西银行开拿骚的准备金账户。佩里埃会给你准备一份标准协议书。你带回去给公爵签字。”
冯·施泰因巴赫捧着咖啡杯,杯沿不再磕碟子了。“陛下——有个问题,是我的小女儿昨晚上让我问您的。”
“问。”
“她听说我要进宫见拿破仑皇帝,吓得哭了。她说拿破仑皇帝会把所有拒绝关税同盟的国家都用大炮轰平。我告诉她现在的拿破仑皇帝不一样了。她说——那他现在用什么代替大炮?”冯·施泰因巴赫顿了顿,“陛下,请原谅小孩子的无礼。”
“用她父亲在旅馆里算了三天的数字。”林哲说,“你回去告诉她,巴黎有一种新的大炮——射程很远,不用火药,用账本。”
冯·施泰因巴赫笑了一声,然后鞠了一躬,端着咖啡杯退出了小客厅。
门关上。塔列朗从侧门走进来,猫头鹰杖头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拿骚的事——”
“拿骚只是开始。”
塔列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拿骚加入的消息传到柏林,腓特烈·威廉三世会怎么想——他最怕的不是法国的军队,是法国的关税同盟。普鲁士在德意志的影响靠两张牌:一张是柏林对北德小邦的安全承诺,另一张是高关税壁垒阻挡法国商品进入北德市场。但北德小邦已经开始算账了。如果黑森-达姆施塔特也跟进——”
“黑森-达姆施塔特的财政大臣下周到巴黎。”塔列朗说,“也是假名。也是住圣奥诺雷街。富歇的人已经在他隔壁订了房。”
林哲看着窗外。夕阳快落尽了,最后一抹橙红色涂在塞纳河上,把薄冰染成淡紫色。对岸法兰西银行的铜牌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金光,门口还有几个晚来的商人在排队存款。风把他们的围巾吹得猎猎作响,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忽然想起傅立叶上个月在矿井下说的那句话——“实情永远比卷宗多一个字。”巴登的账本、拿骚的演算纸、黑森财政大臣即将带来的数字——这些不是外交辞令,是实情。普鲁士的威胁很锋利,但账本更沉。当一个小邦的公爵发现加入关税同盟能让他每年多建一所济贫院时,柏林的威胁就不再是唯一需要考虑的东西。
“普鲁士公使最近有动静吗?”林哲问。
“昨天在柏林使馆的招待会上说了一句——‘关税同盟不过是法国给德意志小邦戴上的金镣铐。’”
“金镣铐,”林哲重复这个词,“那是戴着舒服还是不舒服?”
“他没说。但臣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里拿着的酒杯,是巴登产的白葡萄酒。关税同盟零关税进来的。”
林哲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骚之后是黑森。黑森之后是拿骚隔壁的那些——一个接一个。普鲁士有一天早上醒来,会发现它周围的邻国都在用法郎纸币结账。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最大的威胁不是法国的大炮。是法国的账本——那些小邦主动跑来巴黎,跟我们一起算,他们一年省多少、赚多少。我们的账房先生们要辛苦了。”
塔列朗鞠了一躬,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臣忽然想起一件事。巴登账本第三页的水渍,不是咖啡。是卡尔·弗里德里希选侯的眼泪。”
“为什么?”
“抄这份账本的书记官告诉臣——选侯读到商队绕关申请增长五倍那一页时,说了一句话:‘四十年了,终于有人让我的商人赚到了钱。’然后他摘下了假发,擦了一下眼角。他是德意志最老的选侯,在位六十二年,经历了七年战争、法国大革命、三次反法同盟。他说这句话时,账本上正好落了一滴水。”
林哲没有说话。落日照进书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塔列朗脚边的猫头鹰杖头上。
“拿骚的公文到了以后,”他终于开口,“把那份加入照会抄一份副本,送给巴登选侯。附一张法兰西银行的最新准备金总额。让老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用新账本。”
塔列朗的猫头鹰杖头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