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给沙皇递个台阶(第3页)
第一个条件对俄国有利无弊——维持现状就是保住现有的波兰领土。第二个条件微妙:如果俄国也派观察员,那俄法就和普鲁士坐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虽然不是结盟,但在心理上等于同时站队。第三个条件最微妙:支持奥地利和谈。这意味着俄国要表态,而一旦表态,反法同盟的“联合”就名存实亡了。
“我需要请示沙皇。”多尔戈鲁科夫说。
“当然。我写一封回信,你一并带回。”林哲把地图前的位置让给多尔戈鲁科夫,自己走回桌前,拿起鹅毛笔,蘸墨。
他写信的时候,多尔戈鲁科夫站在地图前没动。公爵在看图上的波兰——维斯瓦河、布格河、尼曼河,三条线,把波兰平原分成三块。这块平原的宽度比整个法国都大,而站在圣彼得堡冬宫的窗户前往西看,千里平原上一马平川,没有山脉阻挡,没有大海隔断。俄国人怕这个平原,所以每次别人碰波兰,俄国就像被踩了脚一样跳起来。俄国人又想吞掉这个平原,所以每次欧洲打仗,俄国就像闻着味道一样往西挪边界。又怕又要。
林哲写完信,没有立刻封口。他抬起头看了多尔戈鲁科夫一眼。
“公爵,信写完了。但在封口之前,我最后问你一句——以你个人的判断,沙皇会接受这三个条件里几个?”
多尔戈鲁科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林哲手里的信上。
陛下,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我知道。”林哲站起来,把信装进信封,但没有封上火漆,“所以我问的不是俄国特使,是你个人。你在巴黎待了一年半,你看着这两个月的法国变了样。你将来还会看到更多。回到圣彼得堡之后,你会向沙皇汇报,你会告诉他在巴黎的见闻。但你心里的判断不会写在报告里。我现在想听的,就是那个不会写进报告里的东西。”
多尔戈鲁科夫沉默了非常长的时间。长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个角度,从书架的第三层挪到了第四层。光打在书脊上,烫金的书名一行一行地亮起来。
“第一个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沙皇会接受,甚至会感谢陛下。第二个条件,他会犹豫很久,最后问普鲁士的态度。如果普鲁士先接了,他就接;如果普鲁士不接,他就观望。第三个条件——”他停了一下,“我判断他不会答应的。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他不敢。反法同盟的构想从伦敦到彼得堡到维也纳,三家签了密约。就算沙皇想退出,他也没有一个能向世人交代的台阶。”
“如果我给他台阶呢?”
“什么样的台阶?”
“一月之内,法国和奥地利开启和谈。和谈由俄国出面调停。”
多尔戈鲁科夫的眼睛睁大了。
调停。这个词意味着俄国不是反法同盟的一员,而是中立方。不是交战国,而是斡旋方。从反法同盟的核心发起方变成调停人——这需要多么精巧的转身?但恰恰是这种转身,给亚历山大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如果陛下真能做到这一点,”多尔戈鲁科夫慢慢说,“那沙皇可能会把三个条件都签字。”
“那就看维也纳那边的回应了。”林哲拿起火漆印章,在蜡烛上烤了一下,压在信封上。双头鹰纹章对法兰西帝国鹰徽,两枚红色的火漆印在信封口,像两只微型的盾牌。
多尔戈鲁科夫接过信,收进怀中。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陛下,能允许我问一个和外交无关的问题吗?”
“问。”
“您让傅立叶先生做的那些机器,”多尔戈鲁科夫犹豫了一下,“我听科学院的人说,一台蒸汽机能顶四十个工人。如果这种机器越来越多,那些失地的工人怎么办?”
林哲看着他。这个俄国公爵在巴黎待了一年半,没学会怎么在赌桌上欠四万法郎,却学会了问这种问题。
“这是一个好问题。”林哲说,“如果公爵下次来巴黎,我会带你去里昂看看。那里有个梳毛工叫马蒂兰,他砸过蒸汽机,后来又学了识字。他能比你更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多尔戈鲁科夫微微欠身,走出了书房。
门合上之后,林哲坐回壁炉前的扶手椅。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茶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拉了一下铃绳,侍从探头进来。
“请塔列朗阁下过来。马上。”
塔列朗进门时手里拿着一页纸,是那种只写了一半就匆匆拿过来的紧急草案。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拍,手杖戳在地毯上笃笃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