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给沙皇递个台阶(第4页)
塔列朗进门时手里拿着一页纸,是那种只写了一半就匆匆拿过来的紧急草案。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拍,手杖戳在地毯上笃笃作响。
“陛下的信已经到维也纳了。弗朗茨二世同意派出代表。”塔列朗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但条件是——和谈地点不能设在法国领土,俄方调停人的身份须事先确认。”
林哲把那页纸扫了一遍。弗朗茨二世的措辞谨慎得像在走钢丝,没有说同意停战,只说愿意在“第三人见证下探讨和平前景”,这给英国人留了一个可以反悔的口子——如果英国提高军费补贴,他随时可以中断和谈。
“回复他,”林哲说,“和谈地点由奥地利方面决定。调停人身份我们已经着手准备了。”他顿了顿,“另外,让外交部起草一份公报。措辞这样写:‘鉴于奥地利皇帝与法兰西皇帝一致同意以和平方式解决分歧,双方决定在第三方斡旋下启动对话。’语气要理所当然,好像事情已经成了。”
“陛下,这个措辞会刺激伦敦。”
就是要刺激伦敦。”林哲站起来,“英国人看到这份公报会做什么?他们会加钱。他们会派人去维也纳施压。他们会告诉弗朗茨二世——不要和谈,再等一等,我们会给你更多钱更多兵。”
“然后呢?”
“然后弗朗茨会发现,英国人承诺的钱永远在路上,而法国人承诺的和平已经送到面前。选择哪一个更安全,他用不了三天就会算明白。”
塔列朗的手杖在地毯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不是紧张的动作,是恍然大悟。他难得地没有加任何修饰,直接说:“臣明白了。今天之内把草案呈上来。”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杜伊勒里宫书房的煤气灯已经亮了三个小时。林哲坐在桌前,把这一天的文件依次堆好。最上面是三封信:给亚历山大的回信,给腓特烈·威廉的邀请函正式文本,给弗朗茨二世的答复。
三封信,三种颜色。蓝丝带系的是彼得堡,黑火漆封的是柏林,白信封装的是维也纳。他把三封信排成一行,在桌上摆了一排。
然后他抽了一张新纸,开始写给傅立叶的回信。
“傅立叶:
来信收悉。双金属环装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看了圣阿沃尔德矿下的排水报告,一年半比你最初预计的一年要长,但比我想象中的三年要短。所以不算坏消息。
替我告诉小玛丽,那件外套本来就不是我的。那件是傅立叶冬天在矿区巡视时常穿的那种工装外套,袖口磨烂了好几处。她要挂就挂着吧。不过建议她把袖口补一下,下次我去的时候,缝上两针就行。”
“……另外,盖-吕萨克的冷凝器试验,我建议他尝试草酸钾。他今天在实验室跑的滴定结果还没送来,等结果出来了让他直接给你寄一份。如果有效,安维尔拖轮的冷凝管能三年不换。”
签名的时候,他在“拿破仑”三个字母后面忽然多写了一行。
“又及:路虽远,行则必至。蒸汽船的事也一样。
——n.”
写完信,他把笔搁在笔架上,坐直了身体靠在椅背上。
窗外杜伊勒里宫的庭院已经黑了。但那些煤气灯还亮着,一盏一盏,沿着车道排列,照亮了枯树、石板地和残雪。
有三封信在明天出发。一封去东边,一封去东北,一封去更东边。就算它们全都起到效果,战争也许不会消失,但会变小。从整个欧洲大陆的混战,变成一场局部冲突;从不可收拾的大火,变成几处控制内的火点。
他对着空房间说了句话。
这句话是对着窗外说的,也是对着两个月前那个在巴黎圣母院里刚刚睁开眼睛的沉甸甸的灵魂说的。
“能小就不是大。”
然后他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