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老子亲自去前线(第2页)
第二天上午,车队进入斯特拉斯堡。林哲没有去驿站休息,直接去了驻军指挥部的电报室。电报机是新装的,铜质按键被报务员的手指磨得锃亮。他用这支发报机往四个方向发了命令:给缪拉——即刻从意大利方向抽调两个骑兵旅北上,经蒂罗尔进入巴伐利亚接防;给约瑟夫——那不勒斯海防增加夜间巡逻,英国地中海舰队有异动;给富歇——东部各省关税收缴处即日起实施货物流向监控,防止囤积粮草和zousi军需;最后一条给傅立叶——工程量产版气缸包铜设计建议改红铜为黄铜,铜矿从瑞典进口。发完之后他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耳机压得耳廓发红。
当天下午,车队离开斯特拉斯堡继续东行。过了莱茵河之后,路况果然变成了贝尔蒂埃地图上的那种蓝色——碎石路基还在,但连着几天的阵雨把表面泡成了泥糊,车轮碾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林哲把手伸出车窗外探了一下雨——雨不大,是那种细得跟雾一样的毛毛雨,和去年梅特涅来巴黎那天下午的雨一样细。雨丝落在手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过了半小时整只袖子都是潮的。这种雨最伤路。不下大雨不积水,但不停地渗,渗到路基深处把整个路面变成半尺厚的泥浆。
“这种路面,重炮轮辋压上去第一天就得换轮轴。一辆炮车至少要多备两根轴,三辆就是六根,六根轴——”贝尔蒂埃掰着手指算到一半被达武打断。
“六根轴。我让野战铁匠车提前一天走。到波兹南的时候第一批备用轴已经打好了。”达武说这话很轻,和他的军刀从皮鞘里抽出时那种轻微的上扬尾音几乎一模一样。
马车在泥泞中行进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中午,车队抵达莱比锡。普鲁士的联络官已经在城外驿站等着了。这位联络官不是别人,正是哈登贝格。他穿了便装,但外套的颜色是普鲁士军装灰,只是把肩章拆了领口敞开,站在驿站门口喝茶。看到林哲的车队过来,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整了整领巾,走到马车前——然后卡了一下,嘴张到一半才说出来:“腓特烈·威廉陛下让我带话——官道借了,不收过路费。但他说下次还人情别让他等太久。他最近养的那匹欧几里得对天气敏感,在花园等了三天,把一盆扶桑啃了。”
“告诉他,打完这仗我送他一匹法国马。马不啃花,会自己开门。”
哈登贝格下意识点了下头,接着又蹙起了眉头。“会自己开门”这个说法让他这个外交官的脑子转得比马急——但没等他解码完全,林哲已经从他身旁走过去吩咐身后随从把辎重车上的备用军需搬进驿站暂存,然后拿起哈登贝格留在桌上那半壶凉茶,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干。哈登贝格侧过身向北方平望,车队扬起的尘土正在初夏阳光里缓缓落回路面。
车队离开莱比锡时,天气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把路边的积水照得反光,反得骑兵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随行工程兵上尉在车厢里终于把傅立叶那套图纸看完。他把三组包铜方案做了对比,发现方案二的传热损失比方案一和三各低了约一成多——但要求气缸外壁加工精度在两丝以内,炮台铁匠车做不到,得让斯特拉斯堡的机床厂用精密镗床专门镗一遍。
“陛下,傅立叶先生这个第二种包法,效果最好,但对精加工的要求最高。野战条件下做不了。”
“那就送斯特拉斯堡。下一次蒸汽拖轮从勒阿弗尔出港的时候顺便带过去。你写个技术意见附在图纸后面。”
上尉赶紧从包里掏出铅笔,在草图右上角写批注,字有点跳但每个数据都对。写完他把笔夹在图纸卷里抬起头:“陛下,如果斯特拉斯堡的精镗厂能接单,一套气缸包铜的工时预计在五到六周,按现在产能排期,完工大概在秋天。”
“可以。秋天刚好。俄国冬天来得快,炮车和蒸汽船都不等人。”林哲说完把目光转回地图。窗外田野已经不再是法国东部的麦田,而是萨克森平原上成片的甜菜地,甜菜叶子蓬在地面上,像一层绿色的厚毯子。再往东就是波兰。他已经能闻到维斯瓦河上游那种混着泥土和草根涩气的风——和法国湿润的河风不一样,这边更干,更烈,刮在脸上有点疼。
傍晚在驿站歇脚的时候,林哲独自坐在院中井沿旁翻看富歇白天送来的最新一份俄军后勤补充清单。清单显示沙皇骑兵的后续草料补给全部由临时征购完成,征购区域已经没有再往前进的可能——也就是说,他们的前锋如果不能在六周内完成突破,不但粮尽,草尽,连马都得啃树皮。他看完将这份情报放在腿侧,抬头看天。天上云层很厚,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远处驿站马棚挂着的一盏防风马灯的光被风吹得摇一下,把他整个人在地上的影子也摇一下。
达武从里院出来,在林哲旁边的井沿上坐下。他没有点烟斗,只是把没点燃的烟斗衔在嘴里。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大概两分钟,什么也没说。然后达武站起来,把烟斗收进外套内袋,拍了拍林哲的肩膀。这一拍不代表任何军衔差异,也不代表服从命令。这就是当年在圣贝尔纳隘口夜里行军时他拍马上的拉纳、在士瓦本山沟里宿营时拉纳倒过来拍他的那一下——你自己知道,有人也知道。他往驿站的偏廊走去。泥很软,靴底踩下去浮起一层细土尘。
第二天车队继续向东。离波兹南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森林。松树和白桦混在一起,树冠密得不透光,只在树梢缝隙里漏下几缕灰白的天光。林间地面全是厚厚的松针,马蹄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骑兵偶尔低声呼喝坐骑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听起来比实际距离远。
快到傍晚的时候视野豁然开阔——森林在这里突然断掉了,前面是维斯瓦河西岸的平原。河面在夕阳下反着金光,水流很急,可以听见浪拍岸基的声响。河对岸就是波兹南方向。近处岸边没有炮台,也没有要塞,只有几座被废弃的渔棚和一片空地上新搭起来的军用帐篷群。帐篷是法军标准制式的灰白帆布,两边尖顶,中间高——炊烟正从帐篷之间升起,一缕一缕,被河风吹散。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擦炮,有一小队骑兵正在河边饮马,马蹄踩在浅滩碎石上溅起水花。
林哲走下马车,站在河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湿泥和远处炊烟混在一起的底味。他把军帽摘了拿在手里,看了对岸很久。
“对面就是波兰。”贝尔蒂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摘了帽子。他的头发被帽子压了一整天,额头上一道红印子,像一个刚下班的老会计。他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递给林哲,“拉纳元帅已经在波兹南城里等了三天。他让人把城门上那块旧普鲁士铭牌撬了,换了一块木板,上面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门炮。”
“他画的那门炮,口径画对了吗?”林哲问。
“画错了。他画的前装滑膛炮——用的是马伦戈时代的老样式。但炮口方向是对的,正对布格河方向。”
林哲把望远镜还给贝尔蒂埃,重新戴上军帽。河对岸的晚霞正在一点点沉下去,拉纳画的那门炮大概已经看不清了。但炮口还指着该指的地方。
当晚,他在临时帐篷里摊开地图,点上两盏油灯开始做最后的兵力部署调整。贝尔蒂埃在旁边用铅笔誊抄他说的每一处修改,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们已经连续赶了太久的路。达武坐在帐篷角落里擦军刀,刀身上映着油灯的火苗,一明一灭。炮兵上尉在帐篷外跟工程兵核算斯特拉斯堡精镗厂的交货日期,两个声音压低着争论气缸公差的事情——上尉说两丝,工程兵说只有一丝半。两人谁也不让步。
林哲把最后一处调整标注在地图上,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出帐篷。
天已经全黑了,河对岸的俄军方向看不到任何灯光。他们大概也在等。他站在帐篷外看着对岸那一片漆黑,想起去年在杜伊勒里宫第一次摊开东欧地图时的情形。那时他只是用铅笔画了一条理论上的防线。现在这条防线即将被现实填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贝尔蒂埃,他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电报纸边照例夹着一枝从驿站长桌上顺手摘的野矢车菊。
“陛下,维也纳急电。梅特涅今早在国会正式宣布——奥地利根据布尔诺协定,暂不撤回因河方向任何炮兵部队,直到俄军退回布格河东岸。声明已经递交各国使馆。”
林哲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字迹很稳,没有加急符号。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把矢车菊从纸边轻轻拨下来夹进自己的备忘录里。这朵花很小,颜色和上次布尔诺那个帮厨小姑娘采的那朵一模一样——天南地北,不知道是沿路哪座山的野花还是驿站窗台的盆栽被行人摘了插在文件边上。他扣上备忘录的皮封面,把它放回外套内袋。
“告诉拉纳——明天早上过河。先把阵地往前推三十里,但不要接敌。”
贝尔蒂埃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发电报。军靴踩在河岸碎石上嘎吱嘎吱,渐渐远去。帐篷外只剩夜风和水声,还有那两盏挂在帐篷口防风钩上的马灯,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地亮着。远处的甜菜地里有只夜鸟短促地叫了一声,又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