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老子亲自去前线(第1页)
林哲说要亲赴前线,杜伊勒里宫一个早上炸了三次。
第一次是贝尔蒂埃。总参谋长抱着地图进来,听说皇帝要亲自去波兹南,地图差点掉在地上。他扶住了地图,但没扶住自己的表情——那种表情就像一个厨师听说主厨要亲自去菜市场跟卖肉的吵架。第二次是约瑟芬。她没吵,也没掉眼泪,只是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足足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之前交代侍女把他那件厚呢军大衣从箱底翻出来重新晒一遍——去年冬天只穿过一次,袖口里可能长了霉。第三次是康巴塞雷斯。这位代政大臣从办公室一路追到马厩,手里攥着一沓来不及批示的文件,追到马车门口才把最重要那份塞进林哲手里——是法兰西银行第五批公债的发行草案,封面上用红笔写着“急”。林哲看了一遍,在封底签了名,递给随从让他送回财政部,然后拉上了车门。
“巴黎交给你了。”他对康巴塞雷斯说。
“陛下上次去布尔诺也是这么说的。”康巴塞雷斯站在马厩门口,手里还攥着另外几份没来得及递上去的文件,风吹得纸角哗哗响。
“上次回来了,这次也会。”
马车出巴黎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这次不是去布尔诺那种轻车简从——林哲带了贝尔蒂埃、达武,以及近卫军轻骑兵一个整编连的护卫。随行参谋官带了足足三大箱地图和两箱野战文书,其中一箱是傅立叶从洛林矿区托人捎来的——不是信,是一整套改进版蒸汽机气缸的工程图纸,附了一张便条,字迹潦草得只有林哲能认出来:“你要去波兰,那边冬天能把铁冻裂。气缸外壳包一层铜皮,我画了三种包法,你自己选。”落款是“傅立叶,5月23日夜,圣阿沃尔德矿下——又及:小玛丽说等你回来她请你去安维尔河滩吃烤鱼。”
林哲把便条叠好收进口袋,把工程图纸交给随行的工程兵上尉。上尉接过图纸翻了两页,眼睛就直了——他是学工兵爆破出身的,对蒸汽机只懂皮毛,但他看得懂铜皮包气缸的隔热原理。翻了四页之后他抬起头,眼里带着那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兴奋。
“陛下,这个包法如果用在野战铁匠车上——”
“路上慢慢想,到了前线再说。”
马车在铺着碎石的大道上往东驶去。过了莫城之后,路两边开始出现麦田。六月初的麦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中带黄,风一吹过整片田都在晃。和上次去布尔诺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那次是嫩绿,这次已经快熟了。麦穗尖上挂着细密的花粉,被车轮碾起的风吹得到处飞,有几个随行骑兵打了喷嚏。
“陛下,”贝尔蒂埃翻开一份地图,手指点在维斯瓦河和华沙之间的一片区域上,“俄军前锋昨天傍晚已经过了布格河。按目前速度,最多五天就能到华沙城外。我们如果要在波兹南和华沙之间设置防御据点,最好在索哈切夫到沃维奇这一段选一处高地。但侦察报告说这一带的高地大部分是黏土质,承载力不够,重炮摆上去会陷。”
“那就把重炮阵地往后挪。用步兵和轻炮兵在前面拖着,重炮在波兹南东侧的山坡上等他们。”林哲说着从贝尔蒂埃手里接过地图卷,重新调整其中的几个兵力符号,把重炮标志往后推了三厘米,在前线空白处填上两个轻骑侦察队的番号,“俄军这次过来的大多是旧式前装滑膛炮,射程比我军的新式后装炮短至少八百米。如果他要在黏土高地上架炮,他还没够到我,我就能先打到他。”
达武一直坐在车厢角落里沉默。这位元帅平时话就少,今天特别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军刀刀柄,那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马伦戈战役前他在帐篷里也这么敲了一整夜,敲得同帐的参谋差点拿枕头砸他。听完林哲的调整方案之后,他把刀柄攥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陛下把拉纳放在哪儿?”
拉纳。这个名字和卡尔大公上次在布尔诺旧城墙上说的完全吻合——不是战术位置,是信任。达武不是怀疑林哲的安排,他只是在确认。
“拉纳在波兹南正面,第一军阵地上。你在他左翼,贝尔纳多特在右翼。但泽方向放了三个预备旅,归缪拉。”林哲说完之后拿起笔在记事本上画了个简单的阵型,把拉纳的名字放在最前面,然后用箭头划出两条侧翼包抄线,“俄国人以为我们会缩在波兹南城里等他们来围。不缩。我们出去接。”
达武看着那个阵型,点了两下头。幅度很小,但他点了。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和战术无关的话:“拉纳知道你把他放在最前面吗?”
“他收到命令的时候给我回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告诉达武我欠他的钱等打完再还。’”
达武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刀柄上的铜锈,没再说话。刀柄上那块铜锈早该擦了,他平时从不允许自己的任何装备生锈,但这块锈留了很久——那是去年冬天拉纳跟他打赌输了赖账时,他拿刀柄磕了一下桌角磕出来的。
当天傍晚,车队在梅斯驿站停下换马。林哲趁马夫换马的时候在驿站院子里绕了两圈,活动僵掉的腿。六月的太阳落得晚,天边还有一大片橙红色的晚霞,照在驿站对面教堂的尖顶上,尖顶上的铁十字反着光,红得像刚从铁匠炉里夹出来的铁条。他想起三个月前也站在这个院子里——那次是去布尔诺,那次站在井沿上看星星,那次接过老掌柜递过来一碗扁豆汤。这次老掌柜还在,颤颤巍巍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看了一眼林哲的军大衣和身后的轻骑兵,脚步明显比上次抖。
“先生,您这次是——”
“去东边做买卖。”林哲接过碗,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咸味,还是烫得能暖到胃。
“东边最近不太平。听说俄国人动了。”
“听说了。所以得去看看。”他把碗递给老掌柜,告辞之后上了马车。老掌柜端着空碗站在院子里,看着车队驶出驿站,灰白的眉毛皱成一团。他不是在担心自己碗里的肉价,他是在担心那个连续两次在深夜喝他扁豆汤的商客。
出梅斯之后,贝尔蒂埃把那份波兰全境地图在车厢里完全展开。地图太大了,两个人举着,第三个人打灯——油灯的光昏黄,照在地图上时不时晃一下,车厢里的人影也跟着晃。他把从洛林边境到波兹南的所有道路按承载力分了三种颜色:红色是铺石大道,能走重炮;蓝色是夯土路,雨天泥泞不能走炮车;黄色是小路,只能走轻骑兵和步兵。从梅斯到斯特拉斯堡的路是红色的;从斯特拉斯堡到莱比锡的路有一半是蓝色的,而且有一半是湿地边沿,这段路如果不急行军,雨天至少要拖慢一天半。
“这段路我记得去年秋天修过。”林哲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一段标蓝的路段,指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很轻的沙沙声。
“修了一半,因为洛林矿区的铸铁合同优先给蒸汽机项目,巴伐利亚段的铁轨还没轧出来。路还是老路基,去年秋天只铺了一层碎石,现在这段时间一下雨还是稀泥。”贝尔蒂埃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如果要赶在六月中旬之前把重炮运到波兹南,唯一的办法是绕道——从莱比锡往北借道普鲁士的官道。腓特烈·威廉之前给过我们军事过境权。”
“那就绕。通知老威廉,法国三个师借道他的官道,骑兵和炮兵沿途不进城,不住民房,军需自带。”
“陛下,三个师过境普鲁士——伦敦那边肯定会拿这个说事,说普鲁士已经事实加入法国军事同盟。”
“辛克莱已经调去欧洲司研究法奥关系了。接替他那个人不懂法语。”林哲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贝尔蒂埃没再多说。他拿起笔在行军路线图上画了一道新箭头,箭头贴着柏林郊外往北绕了小半圈,然后直接折向波兹南。折线的形状像个问号——大概是物理规律,所有的问号都指向俄国人。
第二天上午,车队进入斯特拉斯堡。林哲没有去驿站休息,直接去了驻军指挥部的电报室。电报机是新装的,铜质按键被报务员的手指磨得锃亮。他用这支发报机往四个方向发了命令:给缪拉——即刻从意大利方向抽调两个骑兵旅北上,经蒂罗尔进入巴伐利亚接防;给约瑟夫——那不勒斯海防增加夜间巡逻,英国地中海舰队有异动;给富歇——东部各省关税收缴处即日起实施货物流向监控,防止囤积粮草和zousi军需;最后一条给傅立叶——工程量产版气缸包铜设计建议改红铜为黄铜,铜矿从瑞典进口。发完之后他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耳机压得耳廓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