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巴伐利亚的天平（第1页）

　　慕尼黑，宁芬堡宫。

　　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约瑟夫坐在巴洛克风格的会客厅里，面对着三份文件，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一份是法国大使送来的关税同盟正式文本。羊皮纸，烫金边，三十七项条款，五十页附录。核心内容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巴伐利亚对法国商品免除关税，法国对巴伐利亚商品免除关税，两国使用统一的对外关税率。附加条款里有一条被反复涂改过——巴伐利亚的法兰西银行准备金存款额度，从最初的两百万法郎一路砍到八十万。

　　第二份是普鲁士公使的照会。没有羊皮纸，没有烫金边，只有两张信纸，字迹潦草得像在发抖。措辞从“友好的提醒”开始，经过“严重的关切”，到达“无法坐视”。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选帝侯殿下若签署关税同盟，柏林将重新考虑两国之间的所有条约。

　　第三份文件最薄。是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的亲笔信。没有威胁，没有条款，只有一段话。马克西米利安已经能背下来了：

　　“亲爱的表弟，你我都知道拿破仑是什么人。他今天给你的，明天就能拿走。他今天说关税同盟是平等的，明天就会说法国是平等的第一等。我写这封信不是要你拒绝——我写这封信是要你记住：不管你签不签，维也纳的门永远开着。”

　　三份文件。巴黎、柏林、维也纳。

　　马克西米利安拿起第四样东西——不是文件，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只有一行数字。是今天早上从法国占领区那边送过来的，用的是商会的渠道，信封上盖着斯特拉斯堡的邮戳。

　　一百四十万法郎。

　　这是莱茵河对岸的巴登，加入关税同盟后第一个季度的过境税增收额。一百四十万。巴登的人口只有巴伐利亚的三分之一，经济体量不到一半。

　　“蒙热拉。”

　　外交大臣蒙热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已经在旁边坐了两个小时，膝盖上摊着关税同盟文本的副本，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大部分批注被划掉了，剩下的又被重新写上去，然后再划掉。

　　“殿下。”

　　“如果你是拿破仑，”马克西米利安把那张写着数字的纸片推过去，“你会把巴伐利亚放在什么位置？”

　　蒙热拉低头看着那个数字。一百四十万。

　　“臣不敢猜测拿破仑的想法。”

　　“猜。”

　　蒙热拉沉默了片刻。

　　“如果臣是拿破仑，”他慢慢开口，“臣会把巴伐利亚当作德意志关税同盟的支点。不是普鲁士，不是奥地利——是巴伐利亚。”

　　“为什么？”

　　“因为巴伐利亚够大，大到加入同盟有意义。又不够大，大到可以挑战法国。普鲁士太大，奥地利太大。巴伐利亚——”

　　“刚好。”

　　“刚好。”

　　马克西米利安靠进椅背里。宁芬堡宫的会客厅天花板很高，画着维纳斯从海上升起的壁画。画里的维纳斯赤着脚踩在贝壳上，周围围绕着海神和仙女，所有人物都在笑。画这画的人大概从没想过，一百年后，坐在这画底下的人在想关税和准备金。

　　“普鲁士说，如果我签字，它就重新考虑条约。”马克西米利安说，“重新考虑是什么意思？”

　　“战争。”蒙热拉的声音很平，“不是明天。不是明年。但在腓特烈·威廉三世的地图上，巴伐利亚的颜色会从‘盟友’变成‘敌人’。”

　　“奥地利呢？弗朗茨说维也纳的门永远开着。他开的是什么门？”

　　“避难的门。如果法国失败，殿下去维也纳，弗朗茨会给您一座宫殿，一份年金，一个体面的头衔。巴伐利亚，会被并入奥地利。”

　　马克西米利安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个当了二十五年选帝侯的人，面对两个帝国的挤压时，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拿破仑呢？”他问，“拿破仑给我开的是什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