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给我一句准话(第1页)
布尔诺的城堡建在城西一座石头山上,从山下往上看,灰扑扑的城墙和阴天融为一体。上山的路是碎石铺的,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车轮碾过的时候石子蹦起来打在车厢底板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林哲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梅特涅三天前那封信,纸边已经磨毛了。他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是他昨晚在驿站临睡前补的:“卡尔大公,哈布斯堡最能打的将军,利奥波德二世第三子,弗朗茨二世的亲弟弟。历史上拿破仑最尊重的奥地利军人,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看地图。”
“五点。”林哲念出声。
“什么五点?”塔列朗坐在对面,手杖横在膝盖上,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敲着。他今天换了件黑色外套,领巾扎得比平时紧——不是热的,是态度。见卡尔大公这种级别的对手,他从不允许自己衣领松垮。
“卡尔大公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看地图。”林哲把信折好收进口袋,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堡越来越近了,灰石墙上的箭垛还保留着中世纪的样子,但墙根下堆着崭新的沙袋——不是防弓箭的,是防炮击的。
“那他今天早上五点已经在看我们了。”
林哲没接话,他把靠在座椅边上的军帽拿起来,弹了弹帽檐上的灰,戴正了。他不常戴军帽,今天戴了。
马车在城堡大门前停住。门是橡木包铁的,门钉有拳头大,锈迹斑斑。门前站着两排奥地利士兵,buqiang竖在脚边,刺刀没上。没有仪仗队,没有鼓手,没有人在喊口令。只有一个副官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等着。年轻人走上前,敬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德语口音很重但法语说得不慢:“皇帝陛下,卡尔大公在书房等您。大公交代了——您一个人上去。”
塔列朗没有抗议。他只是把手杖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自己外套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对林哲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的意思是:我不上去了,但我就在楼下。你谈什么我都听得见——不是用耳朵,是用经验。
卡尔大公的书房在城堡二楼,门没关。
林哲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比杜伊勒里宫任何一间会客厅都小,大概只有那儿的三分之一。墙上挂的不是油画也不是壁毯,是地图。波希米亚的、摩拉维亚的、巴伐利亚的、意大利北部的——四张地图拼在一起,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水。没有茶,没有咖啡。窗台上搁着一架黄铜望远镜,镜筒擦得锃亮。
卡尔大公站在地图前,背朝门口。
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脖子后面有一条被军装领口磨出来的老茧边。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发脚修得齐整,看得出是军人理发师的手艺——不是巴黎沙龙里那种拿小剪刀一层一层修的精致发型,是十分钟不到就能剃完的战场标准。
“殿下。”林哲用德语开了口。
卡尔大公转过身来。他的脸比林哲印象中老,眼窝深陷,颧骨很高,嘴型很紧,是那种常年咬着牙不说话留下的棱角。但他眼睛不凶,灰蓝色的,很安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他上下打量了林哲一眼,不是外交式的扫一眼就收,是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把军帽、领巾、外套、靴子一样一样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法语,口音很重,但每个词都像是先在脑子里称过分量的:
“去年十二月的阅兵你推迟了。”
林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对。”
“为什么?”
“没钱,阅兵一天烧掉的军费够莱茵方面军吃半个月。”
卡尔大公盯着他看了三四秒,然后从地图前走开,坐到桌前那把硬木椅子上,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把。两把椅子一模一样,木质扶手被磨得发亮,没有垫子。林哲在坐下去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把椅子的意图——不舒服。卡尔大公不让任何来访者在他面前坐舒服。这不是傲慢,是测试。不舒服的人说话快,说话快的人藏不住东西。
“你推迟阅兵省下的钱花哪儿了?”
“蒸汽机。”林哲说。